在精神病院怀孕的女人

在精神病院怀孕的女人

2020年11月17日 15:37:22
来源:新京报

因为怀孕,晓雨的腹部已微微隆起。

见到坐在面前的陌生人,她低头不语,沉浸在手机游戏中。下午的几个小时里,只有在给游戏里的小猫喂饭、洗澡时,她的脸上才露出笑容。

“我爸总不让我玩,说这么大了还玩小孩子的游戏。”晓雨说。丈夫如海侧身看着她,“晓雨虽然23岁了,但只有几岁小孩的智商。我也教过她玩别的有操作性的游戏,她都学不会。”

晓雨怀孕已有四个月。

今年7月,她在河北魏县精神康复医院治疗,住院期间,医院护工郭廷与她发生关系,导致晓雨怀孕。

院长张付章提及,晓雨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具体表现是孤独、不接触人等。院方认为,事发时,晓雨已基本康复,因此医院对她管理比较松。“即使是精神病患者,也有自己的情感。”

家属并不认可这一说法。

在婆婆石林看来,晓雨精神异常,对自己的行为没有清晰的辨知能力,“郭廷的行为应属于强奸。”

11月11日,在当地公安人员的陪同下,晓雨前往河北医科大学第一医院司法鉴定中心进行精神鉴定。

郭廷被医院开除后,被警方监视居住。他父母常年在外,靠收废品为生。郭廷嫂子表示,后续此事如何处理,需要等他的父母回家后商量决定。

魏县公安局魏城镇责任区中队的工作人员提到,他们已询问了当事人有没有强奸暴力的行为存在,目前只能通过司法鉴定,确定晓雨是否具备行为能力。

关于这个孩子是否生下来,家人也还在考虑。

石林觉得,晓雨虽然患病,但一家人相处也还算和睦,是郭廷,毁了他们原本幸福平静的生活。

晓雨在玩益智休闲类游戏。新京报记者 刘瑞明 摄

晓雨在玩益智休闲类游戏。新京报记者 刘瑞明 摄

“怎么会怀孕呢?”

河北魏县北皋镇,距离县城20公里外的村庄里,一栋平常的农家小院,就是如海和晓雨的家。

客厅的白色墙面上,挂着两人结婚时的照片。照片中,晓雨穿着白色纱裙,依偎在丈夫的怀中。但婚后的生活里,晓雨和婆婆住在一个房间,睡一张床,丈夫则独自居住在隔壁房间里。

他们结婚刚满一年。

婚后如海与晓雨只同居两天,此后便分开居住,如海平日则在外打工。今年三四月份,石林发现晓雨不爱说话,白日里也总是睡觉,时常发脾气。家人商量后决定,将晓雨送去县城里的精神康复医院治疗。

这是一家封闭式管理的精神病治疗专科医院。石林觉得,让晓雨住在这里,家人很放心。

医生告诉家属,晓雨患有精神分裂,住院三个月就可以治好,治疗费用在6000元左右。住院期间,石林常去看儿媳,“我们把她当作宝贝一样捧在手心,她爱吃东西,每次去医院的时候,我们都给她带零食、水果。”

7月19日,住院近100天后,晓雨从魏县精神康复医院出院。

对于晓雨出院,双方的说法不一。晓雨的舅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当时家里是因为没钱继续治疗了,才选择出院。而院方则提出,经过医院的三个月治疗,晓雨已经基本康复,思维跟正常人一样。

晓雨出院后,暂时在亲戚家居住。石林回忆,儿媳在一次吃饭时,突然呕吐,她还以为晓雨是精神病发作,又去医院给她开了药,但晓雨此后仍经常呕吐。

8月底,石林带着晓雨去镇上的卫生院检查,才发现儿媳已经怀孕。医院的报告单显示,妊娠40天左右。

晓雨怀孕的影像报告单。受访者供图

晓雨怀孕的影像报告单。受访者供图

“当时我心里着急,觉得我儿子没碰过她,怎么会怀孕呢?”按照日期推算,石林认为,晓雨应该是在魏县精神康复医院治疗期间与他人发生关系,导致怀孕。

家人曾前往医院讨要说法。

在医院里,石林大声质问道,“一个封闭医院,怎么能让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患者怀孕呢?”争执间,一名男护工站了出来,承认自己和晓雨发生了关系。

石林忍不住上前打了对方两耳光,随后医院向当地公安机关报了警。石林表示,当时警方把晓雨和这名男护工郭廷叫到公安机关进行询问。“民警说需要回家等通知,具体案情等鉴定结果出来才能有定论。”

魏县精神康复医院院长证实,晓雨怀孕是因为与郭廷发生关系后所致,但他认为,“两人均是自愿。”

石林对这个说法并不认可。

“晓雨精神异常,不懂男女之事,对自己的行为没有清晰的辨知能力,这事和是否自愿没关系,郭廷的行为应属于强奸。”

医院二层和三层之间的铁栅栏。新京报记者 刘瑞明 摄

医院二层和三层之间的铁栅栏。新京报记者 刘瑞明 摄

楼层间打开的铁栅栏

家人曾尝试询问晓雨,“你知不知道自己怎么怀孕的”。晓雨只是摇摇头。但在提及护工郭廷时,晓雨显得有些不安,一边用手挠头,一边用手抠着裤腿,“不清楚,我不记得这个人。”

回忆在医院里的生活,她觉得不喜欢,因为“没人陪,只能听歌或者玩手机”。

魏县精神康复医院院长张付章提到,晓雨所患的病是双相情感障碍。“具体的症状表现是孤独、不接触人、沉默、急躁。”双向情感障碍属于心境障碍的一种类型,指既有躁狂发作又有抑郁发作的一类疾病。

“她刚入院时,低着头,不愿意说话。后来经过药物的治疗,逐渐恢复了笑容。”院方一位副院长说。

魏县精神康复医院实行封闭式管理,医院二楼是男患者病区,三楼是女患者病区,楼层之间用铁栅栏隔开,“只有医护人员用钥匙打开栅栏上的锁,才能在楼层之间通行。”院长张付章说。

提及医院的日常管理,张付章表示,平日由男护工看管男患者,女护工看管女患者。男女患者平时是不能串楼活动的,只有每天早饭及晚饭后,楼层间的通道会被打开,患者可前往三层的娱乐场所里活动。

护工郭廷负责分管患者的日常用品和日常服药等工作,住在该院二楼护理工宿舍。张付章表示,住院期间,晓雨住在该院三楼女病号区,郭廷会通过二层和三层之间的铁栅栏门口,把零食递给患者。只有在送零食时,晓雨与郭廷才有简单的接触机会。

事发时在7月19日。

医院内部通报中提及,当日所有患者和护工人员前往三楼活动场所娱乐期间,晓雨从三楼下至二楼向郭廷讨要零食。郭廷说不能乱拿他人的零食,晓雨不听劝阻,其间用双手抱住郭廷。

通报称,两人抱了约两三分钟后发生关系。

魏县精神康复医院一位任姓副院长提到,7月22日前后,晓雨已基本康复准备出院,当时言语和思维跟正常人一样。这个时候医院对她管理比较松,所以才发生这样的事。“即使是精神病患者,也有自己的情感。可能晓雨情感上比较孤独,跟男护工郭廷产生了感情。”

晓雨家中墙上挂着的婚纱照。新京报记者 刘瑞明 摄

晓雨家中墙上挂着的婚纱照。新京报记者 刘瑞明 摄

“结婚就是能有人陪着”

11月12日,晓雨和丈夫暂住在邯郸的亲戚家中。面对坐在自己面前的陌生人,晓雨低头不语,沉浸在手机游戏里。

在晓雨眼中,谈对象就是两个人能聊天。她说,自己也不懂结婚意味着什么,但是结婚是开心的,丈夫有时候会陪她一起玩、出去看看或者买衣服,“结婚就是能有人陪着”。

结婚前,她和父亲生活在魏县北皋镇一个村子里。父亲已经69岁,一直是单身,因患有残疾,腿脚不便。对于婚前的生活,晓雨提到的更多的是“无聊“。

晓雨是由她父亲抱养的。

大概在14岁的时候,她从邻居口中得知,自己不是父亲亲生的女儿。“我听到这句话,很难受。”晓雨说,父亲和抱来的人已经联系不上,她还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可不知道该怎么找。

因为性格内向,害怕别人说自己是被抱养的,晓雨没有什么朋友,小学5年级就已经辍学。“跟别人玩不到一起去,但是一个人又很孤单、无聊。”

她也出去打工过。辍学后,小雨跟随着亲戚,坐车来到青岛一家服装厂打工,主要给衣服打包和检查衣物有没有异常。因为当时未满18周岁,她利用亲戚的身份证,在工厂里留了下来。

“打工的日子很快乐,除了干活,下班了还能和别人出去玩、逛街买衣服和吃的,在村子里时就没人陪我做这些。”晓雨说。

养父怕晓雨在外找对象,劝说女儿回到村里。回村后的多年时间里,晓雨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父亲,“没有朋友,很少出门,偶尔去镇上给自己买点东西。无聊的时候就在家看电视连续剧。”

2019年,晓雨是在媒人的介绍下,遇到了自己的丈夫如海,她比如海大一岁。

去年农历9月,两人在村里办了婚礼。石林告诉新京报记者,家里向亲戚朋友借了20万用于彩礼和婚礼,在当地农村,男多女少,“女孩子是宝贝。”

婚后如海发现,晓雨不让他碰,也不懂男女之事。

当时如海觉得,晓雨只是年龄尚小,过段时间慢慢磨合就会好。两人一直分房间睡,但他认为彼此相处和睦,“有时候我买了零食回来,她就很高兴地跑到我屋里。外出时,我做什么都会带着她。”

因为接触机会少,在婚前,如海没有发现晓雨在精神方面有问题。“婚后发现这方面的问题时,当时也觉得不开心,但是后来慢慢地就平复了心情。既然已经娶了她,就这么把日子过下去吧。”

平日里,晓雨就和婆婆住在一起。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但是她们两人很少说话,“基本躺下就睡。”石林说。

在家人眼里,晓雨的智力不正常,平日里喜欢睡觉,也不爱说话,喜欢玩一款名为“汤姆猫”的手机游戏。几个小时的聊天里,只有在给游戏里的小猫喂饭、洗澡时,她的脸上才有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我爸不让我玩,说我这么大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玩的游戏。”晓雨说。如海侧身看着她,陪着妻子一起玩了起来,“她只有几岁小孩一样的智商。我也教过她玩别的有操作性的游戏,她都不会玩。”

涉事的魏县精神康复医院 新京报记者 刘瑞明 摄

涉事的魏县精神康复医院 新京报记者 刘瑞明 摄

等待鉴定结果

时至今日,晓雨一家没有收到护工郭廷一方的道歉,如海说,他也在等相关部门给出的说法和答复。而郭廷被扣除3个月工资后,于8月底被医院开除,当地警方对他采取了监视居住措施。

一份由魏县公安局出具的《监视居住执行通知书》显示,因为案件的特殊情况或者办理案件的需要,采取监视居住措施更为适宜的,此事由魏县公安局车往镇派出所执行,居住期限从11月11日起算。

魏县精神康复医院认为,此事的发生,进一步说明他们医院在制度管理上存在不到位的地方,今后要吸取教训,进一步建立健全各项规章制度,加强明确分工,责任到人,坚决杜绝此类事件的发生。

院长张付章也提到,目前卫生健康局的工作组对他们的医护人员资质等方面进行了整顿。但医院认为,这是男护工郭廷的个人道德问题,在道德层面是难以防范和管理的。

现年30岁的郭廷,在魏县精神康复医院工作已有三四年,老家就在县城20公里外的一个村庄里。村支书郭利强告诉新京报记者,郭廷在村里属于大龄单身青年,“因为他外貌不佳,加上农村彩礼较高,一直没有讨上媳妇。”

郭廷的父母常年在外,靠收废品为生,经济情况一般。郭廷的嫂子霍女生告诉新京报记者,后续此事如何处理,需要等他的父母回家后商量决定,目前当地派出所已经介入。

11月11日,魏县公安局的工作人员陪同晓雨及其家人,前往河北医科大学第一医院司法鉴定中心进行精神鉴定,目的是配合魏县公安局的后续办案。

司法鉴定中心的收费票据显示,晓雨在该院做了精神状态鉴定、行为观察和治疗、性自我防卫能力评定等项目的鉴定。晓雨的丈夫如海称,鉴定结果需要30个工作日之后才能出来。

魏县公安局魏城镇责任区中队的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目前警方已经受理此案并介入调查。他们已经询问了当事人有没有强奸暴力的行为存在,目前只能通过司法鉴定,确定晓雨是否有行为能力。

11月11日,晓雨做精神鉴定的收费票据。新京报记者 刘瑞明 摄

11月11日,晓雨做精神鉴定的收费票据。新京报记者 刘瑞明 摄

定罪与否的焦点

11月12日,新京报记者从魏县相关部门获悉,针对魏县一女患者住院期间怀孕一事,当地成立由卫生健康、公安、妇联、民政等部门组成的工作专班,调查核实相关情况,并依法依规处理。

当地卫生健康局已组建专项调查组,进驻魏县精神康复医院依法依规开展全面整顿。同时对全县医疗机构进行依法执业排查整顿。

邯郸市妇联权益部部长胡先生告诉新京报记者,邯郸市妇联已于10日开始密切关注此事,魏县妇联和当地乡妇联已积极配合专门小组来核实调查此事。后续对晓雨的维权关爱将依据鉴定结果来具体展开,确保维护好妇女权益。

12日,魏县妇联工作人员冯海利表示,目前县妇联正在积极协调各部门对此事进行处理。

此前,乡镇妇联工作人员已经去晓雨村里了解情况,等晓雨的精神鉴定结果出来后,县妇联会根据法律规定,在职权范围内,根据当事人的需要,时刻准备着提供心理疏导等援助。

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韩骁提到,监视居住是在公安机关对案件进行侦办期间,对于犯罪嫌疑人采取的一种限制人身自由的手段。

我国《刑法》规定的强奸罪罪名,保护的法益是女性的性尊严与性自由,在本案中,能够确认的客观事实是男护工与女病人之间发生了性关系,并造成了一定后果,定罪与否的焦点就落在了女病人是否具有正常的认知能力和判断能力一点。

韩骁表示,如果鉴定结果能够支持女病人恢复健康,具有一般的认知和判断能力,能够做出自主选择的话,则女病人所述的证言可能被采纳。如果鉴定结果显示,女病人的精神状况并不能支持其做出在此行为上的认知以至判定,男护工的行为很大可能上将构成强奸。

从民事领域看,尽管说医院和男护工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签署过劳动合同,但依据《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工作人员为职务行为以外的行为造成对他人的侵害的,而应自行承担相关责任。

“如果将医院认定为具有安保义务的经营场所的,医院可能要在安保义务的范围内承担其应当承担的侵权责任。”韩骁认为,如果认定医院确有病人管理、看护方面的漏洞,导致女患者受到侵害的,医院应当承担一定责任,对相应损害进行赔偿。

现如今,晓雨怀孕已有四个月,加上她在怀孕期间经常服药,家人还不知道是否应该让孩子生下来。石林说,可以明确的是,如海不会和晓雨离婚,“还是希望他们两个能好好过日子。”

(文中晓雨、如海、石林、郭廷均为化名)